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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贾樟柯电影《江湖儿女》

2018-09-23 10:37 3

置顶梁悦 | 分享有用和有趣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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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斌所追求的江湖,是和哥们饮一盆五湖四海的酒,嘴里高呼肝胆相照,是在二哥出事之后拿出积蓄抚慰二嫂,彰显兄弟的仗义。

斌哥的江湖,讲个面子与规矩。

所以,即使他喝酒把自己喝成半身不遂,也仍然对厨师上菜坏了规矩大发雷霆,和昔日对头老贾赌牌斗气输掉轮椅。

在郭斌的世界里,地位和牌面是最重要的,头可断,姿态不能丢。而所谓爱情,不过是建立在这二者之上的附属品。

也正因为此,在他出狱后发现没有一个小弟来接自己时,他的江湖观崩塌了,看着曾经的小马仔开着宾利包了赌场,他决定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打拼,重新赢回自己的牌面。

其实,郭斌对巧巧拒接电话,倒也未必是另有新欢,只是作为“江湖人”,他有着自己的尊严,没法以一副落魄的姿态去面对巧巧。

而巧巧呢?

她本不是江湖中人,她对郭斌只有单纯的爱情,并无利益掺杂。她为郭斌入狱时为爱奋不顾身,她南下寻夫是为情只身走天涯。只是遗憾的是,郭斌对巧巧回应的方式是义——“谢谢你这个手,救过我的命。”因为出狱后没有一个兄弟来接郭斌,所以他也没有去接巧巧。

当巧巧彻底明白这一点后,她完成了从小女人到社会姐的究极进化,拉着郭斌的手跨过火盆,雨夜长谈,转身离去。

直到若干年后,两个人重逢,郭斌坐在轮椅上追问巧巧,“你还恨我么?”巧巧回答,“没有爱,也就谈不上恨了。”

是的,没有爱也没有情了,巧巧所做的一切,只是回馈最初郭斌带她身入江湖的那份义,照顾着昔日老大哥孤独的牌面。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山河是故人。

以上这些,是对“江湖”的浅层释意,如果延伸开来讲的话,还可以是山西煤矿产业萧条的社会变革下边缘人物对自我的定位,或者,时代转型下的众生百态。

这些诸位可以自己品味,不必细说。

我还想谈谈的是,电影中出现的几个亮点:

1.摄影技巧的创新

从掌中宝DV到8K高清电影机,贾科长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

首先从时间跨度上说,从2001年到2018年一个漫长的时间阐述,机器的运用上做到了很大的辅助作用。掌中宝DV的画质相对现在的机器画质模糊,但是在2001年的年代却是不错的设备,而同时让画面更加容易把观众带到当时的年代。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设备越来越先进,2K像素的机器到8K像素的机器画质越来越清晰,使得影像更加真实,这也与贾樟柯一贯的写实风格符合。

另一方面,从演员自身年龄和角色年龄跨度上,赵涛饰演的巧巧这个角色,在电影里年龄跨度上是整整17年。而赵涛本人却在40岁这个尴尬的年纪。她要饰演一个20多岁到40多岁的女人,这就不仅要靠化妆造型和灯光效果支撑,同时摄影技巧也要巧妙运用。

而机器的使用,在这一维度的表现上起到了很大作用。

模糊的画质会自然的给演员加上一层磨皮效果,使得皮肤上的雀斑与皱纹显得不那么明显,随着画质的清晰,一个人脸上岁月的痕迹慢慢展现在了观众眼前,而时间也是这样随着摄影设备的变化流逝着。

不得不在这一创新上,为贾科长打call。

2.人物命运与主题阐述

贾科长说:这不是在赞美女性,而是在反思男性。

中国无人不知晓关公是忠义的化身,而电影的主题中的情义二字刚好与之吻合。电影中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关公在画框内的完整性。

通俗易懂来说就是,关公雕像是否在画面中完完整整的出现。

比如:

在老贾欠老孙钱耍赖不认账时,斌哥请出了关公雕像,让老贾面对关公发誓是否赖账,此处关公并没有完整的端端正正的出现在镜头里面,却是作为后景的还被切头的出现在画面内。

作为被当作神像祭拜的关二爷,正常情况应当端端正正地放在画面正中央,是为威严、尊敬的寓意。那么反向思维来看,这一群嘴上说着义字的人,实际上并不是忠义之人。斌哥不是,抛弃为他坐牢五年的巧巧是对感情的不忠,也是对巧巧情义付出的不义。老贾也不是,在斌哥出狱后对他并未给予帮助,反而在他半身不遂之时对他打击嘲讽,是对大哥的不忠,对兄弟感情的不义。

以及后来他们一大群人坐在放映厅里看《喋血双雄》,后面的关公也被切头了。这也暗示着这群人会迎来曲终人散、人走茶凉的一天。

结局也与此呼应——斌哥被捕,巧巧锒铛入狱,江湖也就这样没落了,曾经在卡拉OK喝的酒也就穿肠而过,随着消化道的排释就跟过眼云烟一样没了。

然而在这一群江湖兄弟中,巧巧却是个列外。她为了救斌哥掏出了手枪,在恐吓那群小混混后却因非法持有枪支而被逮捕。手枪是斌哥的,而她却是被判刑五年的那个人。

当她刑满释放,去奉节找斌哥,斌哥却和那个女大学生在一起了,曾经一起同生死共富贵的江湖兄弟也散了。这与世隔绝的五年时间,她的江湖没落了,她的情郎也抛弃了她。

当她坐在林家燕的面前,不卑不亢,她身后的关公却是在电影里出现时唯一一次完完整整的摆放在了画框里面,因为巧巧是一个有义的女人,那五年牢狱之灾不仅仅是为情,也为义——江湖情义。但是斌哥却躲在门的另一边对巧巧避而不见。

电影中还有一幕是,两个马仔坐在麻将桌上,一个马仔拿着一张假钞在验钞机钱反复投放,而后并没有任何叙事交代。山西作为采矿的地方,经济相对落后的山西不应该是假钞的制作地点,所以假钞是从外面流入的。假钞流入意味着外来经济的引进,同时暗示着内地经济体制的瓦解。

而接下来林家兄妹便出现在了山西,林家燕是个来自香港的女大学生,是外来经济的代表,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外来经济对本土经济体制的入侵。这一事件过后,斌哥和巧巧便出事了,当他们再次回归社会时,社会经济发生了重大的转型。

回过头看电影的开始,长焦镜头的下的客车车厢狭窄拥挤。

一群打着瞌睡、抽着烟的乘客在客车内随着镜头的抖动而抖动,吱吱呀呀地在向观众诉说属于那个年代的社会动荡与不安定。长途车是旅人和流浪者的标志,而影片开头的客车与穿过山西宏安的那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声在暗示着巧巧日后的颠沛流离。从烧煤的鸣笛火车到后来电动的绿皮火车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三峡谷里、长江水上那艘寡淡的轮船也载过巧巧的思念、孤独与惆怅。

那份思念是对江湖兄弟和情郎斌哥、故土山西的思念,那份孤独是五年与世隔绝后孑然一身的孤独,而惆怅,则是对这五年人与世界的变化的惆怅。

那么,导演为何要把巧巧释放后去找斌哥的地点安排在三峡奉节呢?

早在《三峡好人》这部片子里,这个地方带给观众的感觉便是支离破碎的。也许作为一个游客看到的只是那里的青山绿水,而曾经住在那里的人却只有家徒四壁、颠沛流离。

三峡工程的巨大变动带给那里的人是两千多年的城市拆迁,同时也造成一百万的移民变动。同时在《江湖儿女》中当时的社会面临着一个社会经济体质转型的过程,而在这里的人是承受着时代生活压力与家庭不完整的缩影集体。

再有:

载着巧巧的摩托车师傅也是那缩影中的一员,他对巧巧说他老婆去广东打工了,他一个人在奉节干活挣钱没有女人,他想趁着这避雨的时间和巧巧发生点男女鱼水之欢。

以及,在客轮上对巧巧行窃的女人也是因为生活而走上行窃的道路。当巧巧踏上这片土地的同时也不得不成为其中的一员,成为了缩影的一部分。

当她钱被盗窃后,也见不到曾经的爱人,大街上的卖艺人唱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那首歌是对她五年付出后落得人财两空的结果的一种写照。

她坐在长江水边、三峡谷岸,头顶的落日,迟暮的余晖,她蜷缩着的落魄身影都在诉说着她的孤独与惆怅。贾导把她安排在三峡奉节的原因正在于此。

巧巧与斌哥告别后去了新疆,偶遇了一个开小卖部的男人,给观众造成了这会成为她第二归宿的人的错觉,可是她却转身离开了。

因为对故土的思念,对江湖生活和江湖兄弟的思念让她踏回了归途。她在社会转型的这个过程中最终给自己的定位依旧是一个江湖人,尽管那些所谓的江湖兄弟都散了,在社会经济转型这个时代背景下他们各自抛弃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抛弃身份的同时他们也抛弃了情义。

斌哥最终没有与女大学生结婚,并且落得了半身不遂的下场,他找到了巧巧,巧巧也收留他。面对昔日兄弟的嘲笑,老贾的侮辱,巧巧是唯一一个可以义无反顾站在他身边的人。

斌哥问及原因,巧巧却只说我是为义,她表示:“你不是江湖的人了,你不懂。”这句话便是让男人反思的关键。作为一个女人都可以做到有情有义,而作为一个男人却无情无义。

也许一年的牢狱之灾会让他远离故土重新定位自己,在没有一番事业之前,没脸面对昔日的兄弟,可是这些都不应该成为他抛弃巧巧、对不起情义二字的理由。

他在巧巧的付出与坚持面前自愧不如,为了最后一点尊严他走了,最后巧巧一个人站在监控器下是孤独落寞的身影。这一处通过对监视器的拍摄使得电影感观更具写实感。

因为监视器是对现实生活中的一种监看,而电影中的画中画让电影屏幕充当了人的眼睛,而观众何尝不是窥视巧巧生活的那个人?

通过一个女人的有情有义以及对自己身份的认知的过程,反观影片中每一个男人对此做出的反应,也如贾樟柯所说:不是赞美女性,而是反思男性。

3.美术还原与电影色彩风格

电影的美术还原很是用心,但呈现出两不同的色彩。这一风格的切割点是斌哥与巧巧入狱。如同上文交代,斌哥与巧巧入狱后社会经济体制发生了重大转型。

而这一风格的转变也在叙事情理之内。

入狱前蓝、红、绿三色是运用的最多的颜色。卡拉OK、麻将馆、disco厅、屋内的墙壁大多用蓝色,而灯光的红绿、人物衣着的红与之映衬造成了视觉上的冲击感,让观众感受到了那个年代应有的东西。而这些都截止在了巧巧、斌哥入狱,江湖兄弟散去。

曾经戏台上叼着自行车的杂技再难看到,《喋血双雄》里的《浅醉一生》不再风靡,一切都在繁华落幕后消失殆尽,归于平淡。

这时候,影片呈现的色彩风格变得自然写实,落日是观众生活中的落日,熙攘而喧嚣的人群是观众生活中的人群,船只也也是寡淡的,浪漫的色彩仿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冰凉与现实。

所谓的江湖儿女,也不过是在时代变迁下无奈挣扎的市井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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